儿时每到周末，我总盼着跟父亲去砖瓦厂上班。父亲嘴上打趣厂里无趣，却总会笑着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我抱起，放到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前梁上。那时的我小小的，后背紧贴着父亲的胸膛，晨风拂面，车轮颠簸在土路上，树影斑驳洒落，那时父亲自行车的前梁，是这世上最温暖、最安心的地方。
　　其实，砖瓦厂一点也不好玩，我心心念念的，是下班后父亲带我去镇上的小饭馆吃一碗小馄饨。那个年代，日子过得紧，去饭馆吃饭是一件很奢侈的事。
　　小饭馆墙面被油烟熏得发黄，却满是葱花香油的鲜香。两碗馄饨端上桌，热气缭绕，我大口吃得一干二净，转头却看见父亲的碗几乎未动，他只含笑望着我，而后把碗轻轻推来，淡淡地说：“你吃吧，爸爸吃不下了。”小时候的我哪里懂这些，听他这么一说，便信以为真，心安理得吃完两份，只觉得满心欢喜。后来每次去，都是如此。
　　直到我成家为人父，带孩子吃饭时，孩子吃完自己的那份，馋望着我的食物时，我下意识将碗推给他，脱口说出那句“你吃吧，爸爸不饿。”话一出口，我整个人突然愣住了。那一瞬间，像是有一把迟到了很多年的钥匙，猛地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门。旧时小店、热馄饨、含笑的父亲瞬间浮现在我的眼前。我才恍然醒悟，从前父亲不是真的吃不下，而是下意识把最好的全都留给了我。他不善言辞，爱意全都藏在了细微的举动里。
　　岁月匆匆，昔日能够轻松抱起我的父亲日渐苍老，脊背佝偻，鬓发花白，双手也时常颤抖。如今，我也常带父亲去吃馄饨，他依旧习惯性地问我够不够，要把他的分给我。我强忍酸涩不敢对视，纵使我早已长大成家，但在父亲眼里，我还是当年那个坐在自行车前梁上、眼巴巴等着吃馄饨的小孩。
　　这些年我尝遍各色佳肴，却始终难忘儿时那碗馄饨。我留恋的从来都不是馄饨本身的味道，而是那个年代里，一个父亲沉默又深沉的爱。那一句轻描淡写的“吃不下”，是毫无保留的成全。而我这一生，走得再远，吃得再好，也不会再吃到那样的一碗馄饨了，因为那碗馄饨里，盛满了厚重无私、一生都难以报答的父爱。
　　文/王述坤（恒力化纤）（恒力集团版权所有，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