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时节，天地间总浮着一层湿漉漉的青气。雨丝如缕，将新柳、田埂与山峦，晕染成一幅淡墨山水。此时家乡田塍溪畔的艾草，便沐着春雨灵气，茸茸郁郁，蔓延成一片碧色。叶背敷着银霜，叶面泛着沉绿，指尖轻触，清新之气便萦于指尖，久不散去。这气息，正是江南春天最本真的魂。
　　采艾的多是乡中妇人。她们素裙系腰，竹篮挽手，身影在遍野新绿里轻缓移动，软语随雨丝轻扬。母亲总说，这携着山野清气的艾草，最宜在清明时节做团子，将尘世的牵挂与天上的思念温柔地系在一起。
　　老灶膛火光融融，暖意漫溢。煮过的艾草在石臼里舂作深碧膏泥，与糯米粉细细揉捻。“咚、咚”的捣臼声沉糯绵长，恰似岁月悠长的呼吸。双手轻揉，将青白二色揉成温润一体，渐渐成了团碧玉，隐隐地透着光。
　　馅心有两味，甜的是赤豆沙，用少许猪油与糖炒得乌亮；咸的是雪菜春笋拌豆干，炒得鲜脆鲜香。一家人围坐案前，指尖忙碌，闲话亦稠。说起已故亲人昔时口味，追忆往年清明光景，那些远去的音容笑貌，便在这热气与人声里，依稀可亲。团子捏得圆胖饱满，收口后密密排于箬叶之上，满目青翠，皆是人间小团圆。
　　蒸笼上灶，白汽汹涌漫开。待笼盖轻揭，一汪油润碧色撞入眼帘，绿得鲜活透亮，香气踏实又温暖。烫手取一只，轻吹慢尝，糯韧外皮裹着内馅：甜馅是厚实的满足，咸馅是灵动的爽口。那一缕艾草的清苦，始终淡淡萦在心底里，恰如思念最初的底色，在唇齿间缓缓漾开。
　　原来这寻常的青团，竟是如此深情的信物。它以朴拙的山野之色，包裹人间最滚烫的心意。我们咽下的，是当下的温热，亦是过往的微光。
　　屋外檐雨，不紧不慢淅沥，时光与思念，便在这静默咀嚼间，轻轻圆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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